瑞典女王、瓊宮恨史 Queen Christina (Rouben Mamoulian, 1933)

葛麗泰嘉寶最經典的鏡頭

這一幀葛麗泰嘉寶 (Greta Garbo) 站在船頭一臉茫然的影像，就算不常看古典好萊塢電影 Classic Hollywood 的人可能多少都看過，因為這是她最經典的鏡頭，她飾演的瑞典女王 (Queen Christina) ，才剛跟她的愛人安東尼 (John Gilbert 飾演) 訣別，他死在船上，屍骨未寒。

故事從瑞典國王 Gustavus Adolphus 阿道夫古斯塔夫二世在1632年突然戰死在三十年戰爭的沙場上開始說起，他的子嗣，一個年僅六歲、從小就被當作男孩養成的女兒克莉絲蒂娜 Chrsitina，旋即在樞密院大臣、相當於今天國策顧問 Oxenstierna 的主導下，順利登基。這讓我想起，清國的康熙，他也六歲登基，登基後的前幾年自然是由大臣輔佐，其中一個就是鰲拜。


顧命大臣輔佐登基	幼女登基

時光飛逝，幼女已經長成一位英姿颯爽的女王，她留著短髮，並經常穿著男性的背心、馬靴，輕裝就騎著馬出門打獵。她感情生活似乎很豐富，不但正與財務大臣 Magnus 伯爵秘戀，還男女通吃，跟她的女隨從，伯爵夫人 Ebba 曖昧，她在外也不乏追求者，包含她的政治聯姻對象，也是次於她的王位繼承人、表哥查爾斯親王 Prince Charles X Gustav，他的戰功彪炳，已經打贏三十年戰爭。就在女王接見戰爭英雄的大會上，在眾人一片趁勝追擊的聲音中，女王吹了個大逆風，她持反戰立場，她力排眾議，後來與各國簽署了停戰的和平條約。


公領域的女王威嚴	私領域與財政大臣秘戀

與伯爵夫人Ebba女女接吻

為了孕育王位繼承人，大臣催促她嫁給表哥，但是她沒有意願。就在大臣逼婚、人民勸婚，國事繁忙，種種壓力下，她決定微服出門打獵，只帶了忠誠的老男僕 Aage 隨行。

女王打獵時巧遇正要進京面聖的西班牙大使安東尼歐 Antonio 及其特使團，時值冬季，他們的馬車陷入雪地動彈不得，女王憑北國的生活智慧幫他們解決了，安東尼以為她是個年輕小伙，打賞了她一點錢。夜幕降臨，兩批人馬都投宿荒原一間旅店，女王自稱是某伯爵，早一步入住了最後一間房，她與安東尼，兩「男」共進晚餐，相談甚歡，結為好友。旅店老闆建議兩人同住一間，女王百般推託，這時安東尼還不知道這年輕的伯爵是女兒身，自然以為被嫌棄、覺得很受傷，女王見狀只好答應。


兩「男」結為好友	安東尼自覺被嫌棄相當受傷的表情。我常覺得 John Gilbert 的銀幕造型很有趣，在這部電影裡面也不例外。

更衣睡覺的時候，僅剩襯衣的女王雙峰若隱若現，安東尼歐終於明白，她是女兒身，兩人隨即同床共枕。受困於暴風雪，兩人享受了三天如夢似幻的性福。但這三夜情對女王意義非凡，她在安東尼身上找到真愛。這當中一場 "bedroom scene" 臥室名場面，是女王在愛巢中展現各種戀物及依依不捨的動作，她先是從鏡中觀看安東尼歐的影像，接著又是擁抱樑柱，安東尼問她在做什麼，她說：「我在記憶這個房間，將來，我將靠著這個房間的回憶過活。」("I have been memorizing this room. In the future, in my memory, I shall live a great deal in this room.”)

若隱若現的嘉寶，本片唯一挑戰電檢的鏡頭

發現伊是女兒身的二愣子


乾柴烈火一拍即合	如夢似幻的三天性福

抱著臥室的樑柱

挨著被褥

攬鏡自照

從鏡中觀看安東尼的映像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臨別前女王向安東尼保證他們會在斯德哥爾摩重逢。後來安東尼覲見女王時果然發生奇蹟，他訝異地發現王座上的女王正是他的三夜情愛人。由於安東尼原是銜西班牙國王之命來向女王求婚，所以安東尼起初以為女王在玩弄他，因而感到十分受傷。但女王明確向他表示她的真心，且她無意與西班牙國王締結鴛盟，兩人言歸於好。

曾與女王有過一段情的財政大臣 Magnus 伯爵或許出於嫉妒，煽動民眾反對西班牙特使團，雖然女王出面暫緩了緊張局勢，但最終，由於她無心與表哥政治聯姻、又為了與安東尼在一起，她做出了驚人的決定！她決定退位。正當兩人要登船前往西班牙雙宿雙飛時，安東尼與 Magnus 伯爵的決鬥輸了且身受重傷。安東尼死在女王的懷裡，只留下她的惆悵與孤獨的旅程。

本片的導演是 Rouben Mamoulian，是好萊塢在有聲電影早期相當知名的導演，比如，知名的哥德恐怖片「化身博士」(Dr Jekyll and Mr Hyde) 從 1908 年起影視改編不知凡幾，但評價最高的版本就是 Mamoulian 氏在 1931年執導的版本。他的奇特姓氏 “Mamoulian” 揭示他來自前俄羅斯帝國的亞美尼亞。1917 年俄國革命後，他與家人出逃到法國巴黎，最終在 1930 年歸化美國籍。他的一些電影技巧，如蒙太奇 (剪輯拼貼)、特寫、分割畫面等等至今被認為對後世的電影有很大影響。雖然前述的臥房場景並沒有此類的電影技巧，但是透過他指導嘉寶進行一系列看似幼稚的舉止造就一個奇特的浪漫場景。

導演 Rouben Mamoulian

電影中，女王的生活起居包括梳狀與穿衣都由一位叫 Aage 的年老男僕伺候，包括穿褲子，真是嚇到我了，我想瑞典不愧是北歐大國、性觀念相當開放的國家。但其實這個部分純屬好萊塢杜撰，用意在於強調瑞典女王的男性特質。根據史實，伺候瑞典女王的都是一些女貴族。所以，一個男僕，即便他很年長，進入女王的臥室幫她穿衣服或梳頭，都是醜聞級的事情。此外 Aage 是一個親信的角色，是女王可以坦誠交談的人，「年老的忠僕」常常可用來向觀眾解釋主角的內心想法，但是這部電影裡，老僕就僅止於老僕，類似梁祝中的四九、銀心。


老男僕伺候女王梳妝	老男僕伺候女王穿褲子


老男僕伺候女王穿褲子

歷史上的瑞典女王有著超越時代的性別模糊與私生活爭議，如電影中呈現的，她與女性隨從 Ebba Sparre 的曖昧舉止一直是社交界的八卦，而她在退位之後，拋棄了新教，移居到了天主教的心臟-羅馬，卻不遵守天主教戒律，不但照舊男裝、還拒絕跪拜、在教堂裡喧嘩，另外她與紅衣主教 Decio Azzolino 之間的情書充滿了激情、關係曖昧，因此，如果她不是因為天生反骨而挑戰性別規範，那麼她極可能是一位雙性戀者。

在有聲電影早期，嘉寶、德國女星瑪琳娜德列治 Marlene Dietrich、以及凱薩琳赫本 Katharine Hepburn 是唯三在銀幕上扮演過類似「雌雄同體」 (Androgyny) 形象的女星。這當中赫本又比其他兩位晚出道，而且赫本在本片製作時，尚未演出模糊性別界限的角色，她那部 “Sylvia Scarlett (《鴻雪艷跡》) 要到1935 年才會問世。然後最為驚世駭俗的是德國女星 Dietrich ，她是一個公開的雙性戀者，有機會寫到她電影時再來八卦。

赫本在1935 年主演的 Sylvia Scarlett

而嘉寶私下相當厭惡當時的女裝，偏好平底鞋、男裝長褲、西裝外套、風衣，在當時非常前衛，女人穿著男性服飾自然會顯得寬鬆，這就男友褲的概念。其實舊時不論女裝或男裝，剪裁都偏向貼身，寬鬆的衣著要等到二次大戰結束後來到1970年代，由洛杉磯吹起一股「休閒運動」風之後，寬鬆的休閒服飾風潮才開始吹向全世界。傳聞她與知名女作家 Mercedes de Acosta 有一段情。她性格孤僻、厭惡好萊塢的社交，在 36 歲的巔峰急流勇退息影後，過著極度隱密的隱居生活，她的名言：「我想一個人待著」(I want to be let alone)，且終身未婚。她生前在紐約常被拍到私下相當自由的裝束，所以她的變裝 (cross-dressing) 顯示了一種對自由的嚮往。

據說在選角初期，曾經考慮過前述的 Hepburn 凱薩琳赫本，不過最終由嘉寶出任此角可說求仁得仁的神選，不僅具備「瑞典女星演瑞典女王」的商業噱頭，她也適逢演技成熟期，能撐起這個角色的複雜度、最重要的是她在當時是有票房的明星，最後，如同前述：在當時的好萊塢，嘉寶是少數滿足這種超越性別的卡司：她輪廓自帶一種英氣、說話有點低沈感、能像個男的大步走路、騎馬。這跟《凡爾賽玫瑰》(ベルサイユのばら) 的女主角奧斯卡 (オスカル) 有些雷同。

嘉寶的默片經驗沒有阻礙她精湛的內斂感情戲技法。這部電影中的三場經典感情戲：一是前述的臥室場景、二是跟愛人的死別、三是結尾的知名特寫。臥室場景中，她不用一句台詞演出奇特浪漫；跟愛人死別時，她一語不發的水龍頭🚰演技；至於結尾的知名特寫，據說導演 Mamoulian 要求嘉寶臉上「不要有任何表情」(像一張白紙)：Mamoulian: “Have you heard of tabula rasa? I want your face to be a blank piece of paper. I want the writing to be done by every member of the audience. I would like it if you could avoid even blinking your eyes, so that you’re nothing but a beautiful mask."。這是一種高難度的心理層次，也是一種極致的留白。


愛人死於懷中，無語問蒼天的女王


嘉寶的水龍頭🚰演技

至於男主角 John Gilbert 約翰吉伯特，雖然在本片拍攝期間兩人的戀情已經是過去式，但他是葛麗泰嘉寶唯一承認過的愛人，他與嘉寶在默片時期合作過多部電影，是銀幕情侶，包括 1926 年的 “Flesh & Devil”，然後我常覺得 Gilbert 的造型說不出的有趣，甚至有些猥瑣😆，可能是古裝造型的關係？他在本片裡面的造型也是如此。八卦是，其實 Gilbert 在當時已經有點過氣，原因似乎是演技有點誇張，這是演默片的後遺症，以及講話的聲線問題。本片的製片公司本來想找更紅的男星，但嘉寶堅持要提攜舊情人 Gilbert，後來證明這個選角的優點是兩人在銀幕上的化學反應。但很可惜的，他後來還是在1936年因飲酒過量而猝逝，年僅39歲。據說當時曾經考慮的男主角還有知名的英國籍的莎劇演員勞倫斯奧利佛 (Laurence Olivier)，但這位其實要到1938年之後才在美國打開知名度。

最後是電影制度的問題，由於海斯法規 Hays Code 直至 1934年才落實，所以從 1927 有聲片問世到 1933 年之間銀幕上的腥羶色、裸露鏡頭所在多有，但由於本片是較為規矩的古裝歷史電影，低俗辛辣可說沒有，除了在臥室場景中，坦承自己女兒身的女王，雙峰若隱若現的一幕之外。

電影整體表現，編、導、演都相當優秀，緊湊沒有冷場，100分鐘的片長咻的一下子就過去了。然後我最佩服好萊塢高超的穿鑿附會，能夠把瑞典女王追求自由的退位杜撰成為了愛情而拋棄王位。👑

最後是幾幀電影的宣稱劇照。